朝聖之旅 – Walking With Angels in Mandarin

朝聖之旅

這是唯有在你敞開心胸時遇見未知,才能感受到的;緊閉的心扉不讓任何可能性走進來。

 

我是一平凡的媽媽。某天,和我兩個兒子,十二歲和十六歲,離開了家,開始33天800公里翻越庇里牛斯山(Pyrenees),橫跨西班牙到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行程。

 

我想留給我的兒子們一些他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東西。 我也知道,這將會是在他們長大離家之前,我可以陪伴著他們的珍貴時光。

 

我真心希望這會給我的兒子們一點空間,讓他們選擇他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旅程下來,這真的是我能為他們做過最棒的事,也是我和他們一起做過最棒的事了。但最令我驚訝的是,在橫跨一個國家的旅途中,我經歷了最深刻的改變。

 

這是一個緩緩改變我們生命的旅行。

 

全都從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二月星期二晚上,電視機前的一盤香腸、淋上肉汁的馬鈴薯泥和碗豆開始。那天,一如往常的拌嘴,讓兩個孩子離開他們的電腦遊戲,而當我正為家務事忙裡忙外,電子郵件提示也不斷催促地響著。完全沒有任何線索暗示這將會是個不可思議的起頭。

 

那晚我們看著由Martin Sheen導演的「朝聖之路」(The way),基本上是一部關於一群中年人在旅行中的對話的電影。

 

一個男子在他的兒子過世之後開始走一個叫做The Camino的朝聖路線,這是關於他和一些他在旅途中遇到的故事。當結束影片展露的讚譽後,我的兩個兒子站了起來,直言他們也想走這個朝聖之路。

 

你可曾有想做一件事情,純粹只是為了想做,但是沒有任何理由麼?對我們而言,就是這次了,而且我們必須一起完成。

 

這個中世紀的朝聖之旅,被稱為The Camino,西班牙語的意思是「路徑」。人們像這樣走訪這個路線已有世紀之久。

 

然而,這個路徑的存在卻更久遠了。它沿順著銀河系,異教徒曾用它橫跨北西班牙作為死亡和重生的儀式。他們走向在太平洋上的La Costa de Morte ,結束在Fisterra,意為「世界的盡頭」。然後,在太陽沒入大海前,他們燒掉衣服,捐獻貢品,執行儀式,表達對太陽的尊敬。

 

前往位在聖地的Jerusalem(耶路撒冷)的朝聖之旅,起源於西元第四世紀,即為康斯坦丁的統治期間,他是第一個改信基督教的羅馬大帝。在當時朝聖非常盛行,直到十字軍造訪,讓前往耶路撒冷朝聖變得過於危險,而羅馬和聖地牙哥則被宣布作為補償的替代終點。

 

對那些聖地遺址而言,擁有遺跡以確保它們在基督教信仰的重要性,變得很必要。Apostle James(使徒雅各)花上好幾年的時間,在聖地牙哥城市的家—伊比利亞半島(Iberian Peninsula)傳教,直到他回到耶路撒冷時被斬首。

 

眾人認為他的遺體被運回西班牙並葬在Santiago de Compostela;十三世紀時,The Camino,又被稱為The Way of St. James—通往使徒雅各之路,便成為最重要的基督教朝聖之旅的其中之一。

 

而英國和西班牙的戰爭,啓蒙運動帶動的改革,再加上一點Franco,意味著朝聖之旅沒落了上百年。

 

直到1987年,Paulo Coelho在「The Pilgrimage(朝聖之旅)」中寫到他走在The Camino的經歷,然後一個德國喜劇演員出了一本書,還有一位韓國女子也是,然後Martin Sheen製了一部片,然後現在我的兒子們想要和我一起走這趟聖旅。

 

當三個人在同個空間裡想要做同樣的事時,似乎非常容易就說「好的」。

 

畢竟,那會有多難?不過是個很長的健行罷了…

 

這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事情了,不論是在身體上,心靈上,或是情緒上。同樣的原因,這也同時是我做過最棒的事情。我們毫無準備,沒有雄厚資金,也不是運動好手。 我想以它是個延伸的生命經驗來看待。很多次,在我們必須面對挑戰時,我們需要一些施力點和一些對自己的信任。我們必須學會把握機會,踏出舒適圈,然後才發現,可能會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便是我們上了一堂最有價值的人生課程。

 

在極端的狀況裡,有些人因為征戰衝突或災難,流離失所,為了安全而比須走上好幾天,他們也沒有任何預先警告或是訓練,所以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應付得過去。

 

我們刻意不拿導覽書;我想,在人生的旅程中,我們也沒有導覽書,那麼這趟朝聖之旅又何須特別不同呢?現實面上,導覽書又重又佔據背包的空間。失去對導覽書的依賴,我們知道我們將必須和人們互動,尋求方向、建議和幫助,而這對認識朋友會有絕大的幫助。我們也因此必須努力靠自己找到有趣的地方;一些我們最棒的回憶,便是放下導覽書,與其自然相遇的。沒有導覽書,才有遇見「發掘」的樂趣的機會。

 

如果你覺得這麼做太過豪邁,那你可以這樣想,雖然導覽書可以告訴你哪裡有水源,但卻沒有辦法告訴你那水源有沒有受污染。

 

我們倚著一點相信著自己的資源、想實踐的渴望和吸取經驗的意願,出發。也許最重要的是,我們相信生命是不可思議的縮影。

 

在19個小時的地鐵、客運、計程車、火車和公車之後,我們抵達依偎在法國邊的庇里牛斯山脈(Pyrenees Mountains)影子下的St Jean Pied de Port。你可以想像這城鎮像是個收斂點,匯集所有從東方來的道路。我們的證書在這兒蓋了章;他們等同於「朝聖護照」,在過去他們是用來確保你的旅途安全,現在,則用沿路蓋章作為你走過的證明。他們給了我們一份A4大小雙面印刷的地圖,上面告訴你之後的行程概要以及所有你真的需要知道的事。地圖上方標明了海拔高度,底下則是公里數,粗略地均分在各天。

 

我的祖父在我的這輩子裡只送過我一張卡片,而我也不記得那是為了什麼,我只記得他在卡片裡面寫道:「翻越每座山,涉過每條溪,跟隨每道彩虹,直到你找到你的夢。」

 

那時的我,不知道這是摘錄自The sound of Music(真善美),但現在這也不重要。他想告訴我的精神已伴隨著我一輩子,而現在,我們正面對一座山。

 

前四公里大概只花了我們一個小時多。我們輕盈的態度隨即讓我們疲憊不堪,我們震驚地發現原來我們如此過分低估這個挑戰。接下來的四公里花了我們兩個半小時,結束時,Ben,我16歲的兒子,因勞累而嘔吐。

 

我們終於抵達了今晚能夠歇腳的地方,而這裡並沒有任何額外的幫助;某方面正向的來說,這讓我們意識到,我們不過也只是這段路上另一個朝聖者罷了。我必須讓半洗淨顫抖的Ben,躺在共用宿舍房的上下鋪床位上。我們只期待隔天六點半起床吃早餐—那放了幾天的不新鮮麵包和淡茶。

 

第一天的庇里牛斯山(Pyrenees)彷彿著實的賞了我們一巴掌,讓我們暈頭轉向,然後嘲笑著我們的愚勇,以為能夠愜意漫遊。隔天的破曉伴著溫文的迷霧,遮隱著它兇猛的內心。它把所有可能的挑戰和天況都往我們身上丟。

 

那些在山邊嘶鳴的馬群和回應的群山,讓Harry,我十二歲的兒子,開心大叫。閑晃的綿羊看起來像是毛茸茸的石頭,牛鈴叮噹作響,猶如開心牧場的旋律。你可以聽聞蟋蟀,一切是無可否認的美麗。但你也能聽到翻騰的血液衝撞著你的血管。

 

炙熱的太陽和湛藍的天空所沒有表現出來的,是那鳥兒也無法起飛的風;冷冽的強風,懲罰似地強奪所有能夠呼吸的空氣,炙燒著你的皮膚猶如它曾炸裂開過。

 

當我們緩慢的跋涉過一波起伏的山眉,丘陵群又令人暈船般無情的推出另一波。

 

Ben吐了五個小時,他甚至無法把水喝下。受不住哥哥不斷的必須停步休息,Harry決定走開。

 

我不能留住Harry,我也不能離開Ben。

 

你能想像對一個母親這是什麼樣的情況嗎?我必須深掘內心並相信我認識的Harry,提醒他要沿著路徑走,然後看著他走開。

 

接著就只剩Ben和我留在山丘邊。

 

提著Ben的背包,我看著他坐下,哭泣,因為他沒有辦法繼續前進。然後他望向對面山丘,看到那標示著墓園的十字架,他明白他沒有別的選擇。

 

你真的就只能為你的孩子做這麼多。你可以替他負擔重量,但你卻不能替他們走。你能做的只有站在他們身邊,伴陪。

 

我們緩緩寸步走過1450公尺高的Col de Lepoeder山峰,這剛好就是走回法國,或是推進西班牙的距離。四周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出口,沒有商店,什麼都沒有。我只能建議Ben順著風吐,因為洗他的行走靴子並不是個可行的選擇。

 

再次,他了坐下來,而我看著他孱弱慘白的翻著白眼。我起身看著簡陋,由漂白木頭和金屬絲做成的柵欄,沿著下坡自我這兒離去,自忖著是什麼樣的母親會沒帶著血糖片。從我們啟程開始到現在,我們還沒跟任何人講英文。幾分鐘之後,一個年輕男子走向我們並用完美的Cambridge腔調尋問Ben是否還好。接著他說:「我不確定這有沒有幫助,但如果你想要的話,我有一包葡萄糖片(Lucozade)。」

 

那時刻,我領悟到接下來的每一天將都會像現在這樣。

 

我們花上兩天走24公里。

 

還有776公里要走

 

接下來的兩天,在每個轉彎處,我們不斷的被挑戰衡量著。創紀錄的高溫,睡眠不足造成的暈眩,黎明前出發,在天黑時迷路,還有想辦法找銀行,因為每個東西都需要現金;攝氏33度的高溫裡,我們坐在能夠找到的陰影處,希望可以找個瀑布。

 

沿途,像讓人踩踏的精緻階梯的影子投射在步道上,步道像是不知盡頭的兔子窩般消失,時常會經過一些紀念碑,它們就彷彿是人們試圖走這條路線卻失敗的證據。

 

然後,我們遇到一個男子因為和他的朋友走散而跪地哭泣。過了一小時後,Ben問我Harry是否還好。他再次的走在我們之前,但停了下來。當我們趕上他時,他正在哭泣。他想走這趟路,是為了能更接近彼此,但是他卻是沮喪的走在前頭,而現在他了解失去我們的結果。我拿起了他的背包,這次,我們一起繼續前進。我們抵達Arras,這是三天下來我們看到的第一個城鎮。

 

我很高興看到路線的盡頭,因為我開始落後了。在Pyrenees下山時,磨出來的水泡,現在像火燒般的疼痛。

 

當我們轉進主要街道時,我們看見一個老先生倒靠在一面牆。一位年輕人跳出來幫忙,下一秒,這位老先生變昏厥過去了。一張咖啡廳的椅子放在那,當地的警察待在現場,而我們也得讓路給the Red Cross(紅十字會)。

 

當知道他一切安好無事後,我才發現我已經慢了下來並彎下身。那時我真的很感謝我沒往其他地方走。因為要轉向我的兒子們向他們承認,在最後的69公里的某段路上我的無敵早以被打敗,恐怕是最困難的事情之一了。我沒辦法再多走一步。我們三人都在這三天找到了各自的最低點。

 

我們搭了公車進入Pamplona城;在走了兩天的田園鄉間道路後,這城市散發著整潔人群的味道,和乾洗衣服,和著繁忙的高跟鞋配樂。

 

這一週來第一次聽到的音樂讓我們趨之若鶩,然而那些音樂家們卻像是路上太多的碎屑般被眾人忽略。那些街道彷彿因為支撐著城市生活而被消磨拖累,為了持續滿足無止盡的期待和無數夢想的寄望而用盡氣力。

 

我們向外走,最後在一個位於Pamplona郊區的避難所落腳。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地方,由一位叫Maribel的很特別的女子經營。在你走進來時,她從她那棒球帽下異乎尋常的準確的打量著你。在告訴你「冷『喝』、熱『喝』和無『纖』網路都有(冷熱飲和無線網路都有)」的同時,她看了我一眼,告訴我負重就是我的問題—我扛太多東西了,並要我在六點的時候給他看我的腳。

 

讓一個陌生人洗淨並照料你的腳是相當震撼的。他沖洗我的水泡然後包紮我的腳。他教我如何綁緊我的靴子,腳才不會在走下坡時磨到他們,就如他父親曾經教他一樣。善心就如春天花兒上的露珠般美麗,一滴賦予生命的甜蜜讓我們再度相信我們的人性。當你真心的接受來自陌生人的善意時,它便在你心裡點了一盞心燈,用不同的方式照映著這個世界。

 

因為我,我們休息了一天。那天,Eve和Hannah,一對來自英國的母女,走進了我們的生命。Eve想要重新再嘗試完成朝聖之旅,他和他的大女兒因為受傷而被迫中止第一次嘗試。透過他們的故事,我們突然理解,到達終點其實並非會理所當然地發生的。

 

一開始,當人們問你是不是要前往Santiago,你說:「是的」。第五天的時候,答案則是「我希望是」。

 

他們建議我們,接下來兩天把我們的背包放在計程車上,好幫助我復原。我必須向男孩們承認,這個帶他們走到現在這麼遠的女人,並不是無瑕的。我對我們完成聖旅的機會而言,是個威脅,而且我必須接受計程車的幫助。重點變成是能繼續保持待在路上,而不是保持完美。

 

我們再度在一個嶄新明智的清晨啟程出發,它像是尚未被這個世界的複雜工業科技碰觸過。我們從佈滿麥田的山谷向上走到像在水平線上衝浪的風車,喚起唐吉珂德在他腦海裡的那些戰役。在奧拓德佩爾東(Alto de Perdon)的波峰(寬恕的山峰),有個很有名的剪影雕像,象徵這條路的永恆性。整個朝聖之路是個延伸的寓言,是複雜的隱喻,人生的比擬…而寬恕,當然,這是你給予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們恰巧聽到了一個很有共鳴的故事。傳統上,你會從家裡帶著一個石頭代表著你的負擔,然後再Iron Cross象徵性地放下,做為最後階段路途的準備。然而,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人說,你可以在這段路上任何時刻放下你的石頭,而別人會把它撿起來替你扛一段路。接受幫助是沒問題的。反過來,你也可以撿起別人的石頭,替別人扛一會兒。

 

如此,所有石頭最終都能抵達。

 

一個禮拜,走120公里,感覺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當我們終於和我們的背包再度相會,我們丟棄所有我們不需要戴在身上的東西—是的,這是個擺脫人生包袱的比喻。

 

如果我們想要在這旅程上生存,這是必要的,而且也宣洩了那疲憊的心靈。

 

我甚至丟了我的睡袋;早上三點到四點這一個小時,很冷,但是其他一天的23個鐘頭裡,我一點都不想念它。

 

行李有個正面的目的;就像睡袋,我們帶著它因為在某方面他保護我們。但當我們活越久,困難就越變成不是我們可以走多遠,而越是輕量旅行的挑戰。

 

好笑的是,我一直以為我們已經只打包最重要的行李了。但我們還都減量了,從三個背包變成三個人只剩一個背包。這一個背包對我們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太重,無法背著它走像我們之前走那麼長的距離。所以我們先用計程車載它,直到我們找到一個夠大的城鎮買新的小背包分裝。

 

讓你看一下這差別。我從藍色背包換成它旁邊銀色的背包—你應該只負荷你體重的百分之十。

 

從那時候起,我所帶的每件東西都如A1卡片大小,包含我依賴的小小科技產品—它就是這33天所有我需要的東西了。

 

你需要一套換洗衣物和睡覺可以穿的。你需要一件保暖的上衣,泳衣很實用,如果你有時候穿它來洗衣服。還有一雙便鞋,讓你的腳在一天的最後可以好好休息,而你的靴子也能透透氣。

 

一個洗衣袋裝那些讓你保持乾淨的東西,一條小毛巾,急救組,必要的文件,和任何你真的不能沒有的東西。對我來說,那就是我的相機了。

 

想像如果我們一切生活所需都只有A1卡片般大小。

 

從那天起,向日葵沿路稱列,搖曳著他們的蓬蓬頭,為我們加油。他們總是面向著太陽,因而被認為是啓蒙的象徵,他們讓我想起Maori說的:「面向太陽,讓你的影子跟隨你」。

 

還有680公里要走

 

是你帶你自己上路的;這是關於你以及你如何面對挑戰。重要的不是路上的困難,真正定義我們的是我們如何應對。關鍵正是那遇到困挫還能繼續前進的能力。去目睹生命的美麗,敢於接受教訓,就是生命的秘密鑰匙。

 

我帶著水泡走了33天;在黎明前起床,用針線穿過水泡,然後把線留在裡面好讓裡面的液體能在白天排掉;和剛升起的太陽一起出發,這樣我們便能趕在正午高溫前走個25到30公里。

 

Ben從第一天就帶著受傷的腳指頭走,它逐漸發展成良性腫瘤,回家後,花了六個月接受治療,並再手術切除指甲。

 

而那十二歲的,整路上活蹦亂跳,但另一方面,Harry必須學會體諒他人,並以我的速度在走。

 

每天的路程都是又長又累又充滿挑戰,穿越遼闊的景色,有些美得震攝人心,有些則又苛刻無情。路線時常穿過毫不鼓舞人心的環境,例如水泥廠和工業郊區。偏遠的村落沒有什麼設備,亦無舒適性可言。

 

某方面你變得更堅強,但很多層面上你則是受磨損的;食物不足,水可能讓你生病,在荒郊野外壞掉的廁所也是個挑戰。

 

每天結束的時候,你必須在陌生的環境找個地方睡覺,和那可能很簡陋的住宿地點妥協:上下床鋪加塑膠床墊,50個人共用一個戶外水槽和沖澡間,洗澡可能是又冷又短又是共用的。這裡不會保證你一定有張床,所以在你找到之前,你就只是繼續往前走。你旅行的同伴會以各種大小、體型、年紀、種族和脾氣出現。睡眠不足也自是挑戰的一部份。

 

生命需要勇氣;有時候我們沒有選擇,而有時候它需要靠信念的一躍。我們需要每天起床並走出去的勇氣。就在承認我們沒有把握的那瞬間,我們發現,其實我們正在我們舒適圈的邊界。當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做時,我們就傾身靠近,然後邁出一步。

 

在吃完供應的微薄早餐,我們會討論一下那天我們想獲得什麼,就像設定目標,然後我們也養成習慣去注意所有美好的事物,便會發現沒有什麼事物被點上相同的魔法,感恩使得每天都很特別。

 

你不需要這麼做,所以,每天,都是你去「選擇」起床和再繼續走的。

 

但是,從你走向未知的那時刻起,每一步都會給你勇氣…

 

而且,你可以花一整天去享受大自然能夠呈現的最棒的表演。每天黎明的景色都像是尚未定義的粗略念頭,正等著等會兒用更多想法來上色。

 

在萬物甦醒前,你在它的正中央;深處於那沒有記憶的世界,它就在黑夜和那全新的世界即將展開之前中間。陽光將從窗戶滲入到你的心房,溶解黑夜。

 

從黃白相間的樹林到滾紅色的山丘,遼闊的金色田野,充滿圖樣的天空,大自然套上了最輕柔的點綴。

 

從赤裸極簡的風景,到光影的隧道和糾纏的戲碼,到正午360度海藍的天空,和深絨奢華的傍晚,再冷卻至閃耀的星空。一秒可以延展成未定義的寧靜,彷彿它忘卻了從未知曉的事物,但一切都無需著急。

 

然後你從參天大樹,柔和的天空,走到位在最精密的建築裡,十公尺高的輝煌複雜壁畫。當你走到一個城鎮,通常教堂是你唯一能看見的,所以你就會走進去。石雕歌頌著人類不可思議的精神力量,設計的和諧、像想力以及物理,賦予每日儀式深刻的意義。

 

這空間不像任何世俗的建築…

你知道你不是在一個健身房…

 

或一個辦公室…

或一個購物中心…

 

當你在風琴練習時間, 踏入這個由Antoni Gaudí設計的空間,或是當你沐浴在玫瑰花窗的光線下,你聽見最甜美的音樂從拱門流瀉出來,你會看到每一個抗拒地心引力的拱門,韻律的模式和裝飾,引領著緣由、想法和深謀,至醉人永恆的尊敬頌曲。

 

當你佇立在生命般巨大奢華的雕像之中,或藏匿在團體中心的溫暖避風港,或是坐著面對在教堂主桌後盛大卻精緻的巴洛克屏幕,或是在沈思的空間休憩…

 

你看到我們在創新和精神力上最好的一面,濃縮在踏過一扇門的那步,雖小,卻深具壓倒性。這是最美好的人性了。

 

當你向上看著50公斤重的Botafumeiro在你上方21公尺高處擺盪,藝術救贖的力量也回望著你。

 

任何一段過程我們都不是獨力做到的,我們有協助和友情在沿路支持。路上的旅伴都像是世界的馬賽克拼圖的一塊。 完全陌生的人會迸出幾個小時,其他的則變成穩定的朋友。從最一開始,我們遇到些很棒的朋友,如Jacques,他是個身形矮小,皮膚如皮革般粗糙的長者,他不會英文,他在我們第一個晚上待的庇護所工作。第一個早晨,他去找草莓果醬給兩個男孩塗在他們不新鮮的麵包上,並告訴他們,他注意到他們如何對待他們的母親。他堅持在我額頭上親吻一下,並告訴我當他跟他們說要站穩腳步保持堅強時,他認為這兩個男孩很特別。

 

巴斯克(Basques)活動家,Jon,在那特別困難的第二天,提著Ben的背包走了兩個小時;他講的都是關於隆塞斯瓦耶斯隘口戰役(The Battle of Roncevaux Pass)的事—巴斯克游擊隊在西元887年8月15日的星期六獲勝—在他再回頭走進往西班牙的下坡之前。

 

Joe從紐約來的,他正在接受醫師的訓練;我們在一個Rioja地區的城市,Logroño,裡的青年旅館遇見。我們不斷的相遇卻幾乎沒有任何交談,直到在歐洲最早人類的考古遺址Atapuerca,我們鄰桌吃飯。他以前曾走過The Camino,所以我們問他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我們不能錯過的,這也是我們來到Hontanas—那個埋沒在約70人口的高原中的一點—的原因。

 

那裏,他介紹Sue給我們認識。她是個賣花人,就像愛與美的女神Aphrodite一樣,她的笑容像玫瑰花瓣灑落在婚禮走道上般散播著。這是她第五次走,她陪我們走了幾天,導引我們好的食物和最愛的庇護所,並變成了延伸的家庭的一部份。

 

Ronelle是個南非女人,他在冰箱存放足夠的食糧給她的先生,然後留下她先生和狗兒們,獨自前行。她認同我們不應該試圖走那惡名昭彰的困難的路段,並告訴我一些不容錯過的地方,剛好都在那區域附近。它們最後都成了我們旅程裡最美好的部分。

 

一個學校牧師,Matt,那個給我們葡萄糖錠的人;從Vancouver來永遠面帶微笑的Harini,總是看見每個人的好,他的冒險精神總讓他抬頭向前。從澳洲來的Alice和Alosha,在路途上訂婚;Jade帶著碎裂的小腿骨前進;Paula心存感恩的正在走他的第二次,他在第一次嘗試時發現腫瘤。Susannah買給我孩子們他們第一瓶桑格利亞汽酒(sangria);從西班牙來尋覓愛的Juan,卻開始學會愛自己;德國來的Michael和Tom,韓國來的Who;日本來的Jun,還有其他很多很多。

 

Yvonne是個英國媽媽,這是她和她最小的女兒Hannah第二次來走,她女兒讓我們領會到抵達終點並不是一定會發生的。

 

最後一對是Richard和Cecelia,他們從Nuremberg走過來。在我們遇到他之前,他們已經走超過2000公里了。Richard八十一歲,Cecelia六十九歲,她才完成雙乳切除手術,並正接受化療。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每個故事也影響著我們的故事。遇見人們總是能讓你認清一部份的自己。他們都照亮了一點我們的路。

 

所有的這些人都為我們的旅程帶來些什麼,而他們也接受我們帶給他們的。孩子不一定都會受歡迎;我們在三處住所被拒絕,而在一些庇護所,我們也只受到很謹慎的歡迎,因為人們預設小孩子是具顛覆性的。很多人選擇不與我們同路,因為我們並不符合他們的故事。

 

那些人是我們無法共同相處的。這路程負載著一些朝聖的價值:感恩、憐憫、樂觀、誠信、愛、希望、友誼、包容、接受、開放,以及如社區團體般的相互依賴。如果你共享這些價值觀,你會感覺正常。如果不,你會很突兀;有些人,他們的態度狂亂的從這些價值轉離,然後形成艱難一路陪伴。你會變得像你保有的同伴,所以偏好擁有共同觀念的夥伴是沒有問題的,而且有美好的同伴隨行也讓旅程變得容易。

 

當你走入一天的尾聲,歸結下來重要的事就是:你需要沖個澡,有機會趕得及洗衣服,好讓它們能在隔天前晾乾。

 

你需要好夥伴的友誼,一些東西吃,一點酒,和一張床。這些就是所有真正重要的了。而你就是起床,然後全部再做一遍。

 

教堂的鐘聲是每天的一部分。我第一次真正聽到它們,是當我們在正午時走進Puente la Reina;一個所有的路最後都匯集變成一條的城鎮。大青銅鐘響亮的聲音從每個塔的開口傳出,它筆挺矗立,如光禿巨大的石頭站崗在這中古世紀小鎮。

 

我們被吸進一個震動的漩渦,每一整圈的鐘此起彼落,它們是我聽過最宏偉的生命號角。
一波又一波地迴盪在夾在大房子間的窄巷裡,有著以盾牌裝飾著突出的屋簷和滿覆天竺葵的優雅陽台。高窄的牆像是音叉的叉頭般保留著聲音;一道結實的共鳴的牆,震穿我的身體,抹去閒置的空想,變得如沈思一般。我透過罕有的方式,感覺活著。

 

有了這次經驗後,我會聽著教堂鐘聲,讓自己受到那停止一天的機會的吸引,停步一會兒,暫停在沈靜的內心。能在每個時刻都感受到這樣的奇蹟,並在宇宙的故事裡找尋它,是多麼的美妙。一小時的沈靜便能是一趟朝聖之旅。

 

還有462公里要走

 

沒有任何四公里是完全相同的,你也並非永遠都知道你正走往哪裡。一整天的每個時刻,你都必須做決定,每天都是,並持續前進,即使你肌肉痠痛,或因屈服在耐力下而弓著你的背。想像極端的一天能夠織出什麼.

 

某個早晨,我們五點起床離開Burgos,一個強健的城市給予如男人征戰的軍事實力,就像El Cid,和The Laws of Burgos,在西元1512年,第一個西班牙對待美洲原住民的條約。

 

有完整的五分鐘,我們坐在路燈下沾滿露水冰冷的長凳,吃著剛出爐熱騰騰的火腿起士派,那是我們吃過最棒的了。接著,我們繞過天橋畔,穿越塗鴉隧道,步行於電纜線下,跟隨著火車軌道,花了將近三小時我們才走出城市的手掌心。

 

在你必須走出城市之前,是無法理解那會有多困難。基礎設施產生的能源,在供給城市燃料的同時,也製造了一片昏暗。我們情緒低落,在惡臭的空氣裡爭吵、掙扎,它們就像地面上的煙霧般,包圍著我們。我們得用衣服遮蓋在臉上才能呼吸,因為步行時,你是無法迅速擺脫任何東西的。我開始頭痛。

 

突然,我們走出了困境—走出那些在頭頂上運輸電力的高塔,電氣化軌道和包圍城市邊界的電纜線,並越過一座橫跨淺溪的矮橋。一小塊的向日葵正像我們打招呼,路徑轉變成柔和的白色,我們的心情也隨之飛揚起來。我們好似走出了一個隱形的城市圓頂。

 

二十分鐘內,我們在這裡找到自己。我沒有辦法說明怎麼走到這兒的,從這裡,你也看不到轉角處有什麼東西。現在,我只是很簡單地在這裡。一千個昨天裡受傷的畸形回憶和所有明日的誘惑,在當下的深呼吸中,都變得毫無威力。

 

這裡是魔法真正開始發生的地方。

 

我們正面對在Meseta Central的六天,一個在西班牙半島心臟地帶的高原。這是個240公里的路程,橫跨平坦、乾燥、偶爾受城鎮干擾的麥田。沒有遮蔽,沒有微風,只有炙熱、乾燥和無情的地平線。

 

好幾天之前,人們便在討論這個階段,很多決定跳過這部分,目前大部份我們遇到的人都選擇搭火車繞過。

 

它的艱困是有口皆碑的,讓我不禁思忖,也許我太草率的帶著男孩們進去;但這也同時是別人告訴我們不容錯過的地點。前一天晚上,我還在爭論著我們是否應該要做,尤其當我們發現,接下來的三天,沒有任何大眾交通工具駛離那個區域。

 

男孩們說,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了,所以我們決定要去…

 

空氣充滿著熱和被忙著收割、脫穀、風篩的收割轉動機揚起的麥塵。

 

沒有盡頭的地平線,你的腳底直接的感受所有細節;這條路似乎又無情又不斷改變。

 

面對空無一物是個很特殊的感覺。

 

起初,寂靜是個壓力。

 

但逐漸的,陸地和熱氣勝過了噪音,我們落入作伴的沈默。在空蕩蕩的一片,每個內在驅力的脈衝都毫不間斷,一個深度平靜的地方讓你能縮小你的人生到只剩心跳。

 

你開始辨識出習慣性的思考模式,而這讓你能以新的方式面對事物;在這放鬆的狀態下,思緒清晰,你開始和深層的目的相連,並欣賞所有那些賦予生命真正意義的微小事物。

 

你在炎熱下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你的腦袋被會越過週邊而不斷看向空蕩的路的前頭,沈默裡你充滿著想法,它們清晰可辨的湧滿你的腦袋。你可以用講話讓自己分心,但最終,只有你的思想跟著你一起走。

 

四個小時…慢慢的你甚至能讓你的腦袋安靜下來…然後在內心發現恆久的平和。

 

你可以感受你的核心變得更堅強,背載的情緒負擔也減少了。玩了所有傻乎乎的遊戲後,你走進這天的閉幕式,狗兒停止吠叫和追逐著自己的尾巴,躺下,傍晚延展深入了你的內心,打開一片彷彿你能聽見地球的耳語的空間。

 

我們拖著步伐,走進窩在一個窪地且只有一條街的小鎮,配著飲料和薯片,我們坐看這天的結束。每樣事物都彷彿從一百年長眠的魔咒裡醒來,每個體內的細胞都開始有意識,每道腦海裡的思緒,都是有所物的、專心的、移動的。所有事物都充滿生命,我可以感覺到時間裡的停頓,我可以在鳥兒起飛之際知道他們即將起飛。

 

所有感知變得格外清醒,你幾乎能夠品嘗顏色的味道,你可以聽聞沒人注意到的聲音,高度清晰的看見事物,即使是三公尺外搖曳風中的不完整葉子下的蚱蜢。蜜蜂的翅膀像蕾絲燈閃爍的銀光,就連不容易看見的的蟬也跑了出來。

 

不論這路是多麼艱難,總是有什麼能鼓舞人心;即使只是遮檔牆邊的一朵玫瑰,在晨光裡嬌羞綻放。這條路,充滿美麗,綻放著崇高細節的煙花,令你感覺活在未織寫下的大自然之詩中。你覺得,你能相信夢想。

 

每一天,像是生命的運河閘口般,都讓我們浸沒在更深層的經驗裡。兩天後,我們就如一切正常的起床,每天的所有事情都超現實的欣快展開。我覺得我們像是個喜劇團,遊晃在中世紀的戶外戲劇中,充滿著許多滑稽的Chaucerian風格點綴,時介於滑稽喜劇和理性控制之間,猶如我們走在偏移晃動的世界軸心。

 

每個人似乎都會有她們最開心的一天。早餐後,一位男子把他的車橫停在路上,邊分糖果邊嘀咕著他偉大的藝術作品,他堅持在我們的證件上寫下他的講道。他從他的雕塑品談論到朝聖的精神,他那在他的果園裡的畢生作品。他堅持要我們繞道去看看他的作品,站在前面,指出那些細節,如頭髮、帽子和上色的腳指甲,它們是用樹幹做成的稻草人。雖然並非每個出現在你身邊宣告著神蹟的徵兆或奇蹟的人都是預言家,但是一小時後,他便像是個終於受到賞識的偉大藝術家離開。

 

午餐時間,我們和Emilio一起用餐,他是隻品嘗過起士三明治的驢子。不過,他不是很喜歡義式香腸,他很專業的把三明治甩在傢俱上,讓這帶有辣味的香腸掉出來;然後再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碎屑吃掉。雖然並不是每位的餐桌上的夥伴都會帶值得品嘗的東西,但這一小時的七嘴八舌,大家都很享受其中。

 

在所有這些好笑荒誕不經的情節裡,從一天靜默的停頓中,一些純粹因而升起。

 

兩個男孩從在偏僻地方的一條尋常後街走開的景象,顯得毫不起眼,但那剎那卻象徵著生命改變的故事。

 

在Carrión de los Condes六公里外,Villalcázar de Sigra裡的小街,我們因為急需飲料而停留在一家酒吧。我覺得我們好似從13世紀走到現在,我感謝能有個休息。當我正要站起身再回到路上時,我的膝蓋感受到灼燒般的劇烈疼痛,使我又坐了下來。

 

就在我們桌子旁邊的是個印著計程車號碼的廣告看版,Harry側身看著我說:「也許這是個跡象。」

 

他逗趣地用這當作他的優勢,我就妥協地同意我們搭計程車。這時,我兩個兒子全都轉過身,跟我說:「不!你搭車,我們走路。」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我的男孩們。下次我再見到他們,他們便是男人了。

 

十八個月之前,一個二月尋常的星期二晚上,當男孩們因為電視螢幕裡的讚譽,起身說他們想要走八百公里到Santiago de Compostela,那一刻我便知道,不管如何困難,我都必須讓它實現。

 

望著他們走開,我明白這就是為何我這樣一路走到現在。

 

沒有什麼可以讓你預先準備好,去看著你的孩子在你眼前成長;了解你將不再是相同的人。

 

過去,我絕對無法想像看著他們這麼做。那天早上醒來,並沒有任何徵兆顯示就是這天。當我在酒吧買三瓶汽水時,我壓根兒沒想到這正即將發生。

 

相當特殊地,一些重要的片刻竟如此安靜的發生,你幾乎不會察覺它們的存在。

 

身為父母,我們希望能召喚一道風到孩子們的雙翼之下,不只是因此他們可以振翅而飛,更是為了讓他們能懷抱熱情與快樂而翱翔。我常覺得自己是個不及格的母親,但他們的獨自離開倒也顯示我做了正確的事,我也了解到這就是我來走這一趟路的原因了。這真的是我最開心的時刻。

 

他們把我留在酒吧,啟程前往下一個城鎮,他們所知道的全部資訊就只有庇護所的名字,一個我會試著讓我們抵達的地點。那並非是個很簡單的城鎮,它不算小,而我們的住宿地點也不在主要街道上,而是夾在小路之中。我抗拒了開口請每個人多關照他們的誘惑,決定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而他們,也做到了。

 

那天傍晚,在來自哥倫比亞、唱著歌的美麗修女們的伴隨下,我們在一個修道院庇護所裡的接待處,再度相聚。荒誕卻又異常的感動。當他們唱著奇異恩典,連最憤世嫉俗的人都會臣服。

 

結束後,一群男人走到酒吧外,坐在太陽下,並叫我兩個兒子過去參與他們。和一群有著不同背景的最棒的人,這是他們第一個「紳士之夜」,他們有著價值觀、懂得感受奇蹟及樂趣,視我的兒子們如同輩。

 

你不會再有第一個紳士之夜了,所以我讓他們盡情享受玩笑話和請的桑格利亞汽水,和遊蕩到教堂,我聽說那裡很值得造訪。

 

結果這天有升天節(The Assumption)的節日服務,一個在天主教裡相當重要的節日,慶祝聖母瑪麗亞蒙召升天,不用再背離她的本性的生活。

 

牧師講道,而我因為某種原因居然能聽懂他說的字字句句,那是關於母親的重要性以及母子關係的恩典。

 

這天的佈道是個強大的巧合。

 

那個聲音輕柔的哥倫比亞修女,彈著木吉他,唱著「Everything changes except love」,我忍不住淚眼盈眶。

 

當那有著甜美笑容的修女站上台,講述著希望,並發下修女們趁禱告時為我們剪下並上色的紙星星,我終於投降了,我至少哭了接下來的三天,因為替我的兒子們感到驕傲、感恩、喜樂、寬慰和一種回到自我的感覺。

 

這是隔天的黎明破曉,回頭看17公里筆直的路,夾在昨天和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中間。一些片刻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寧靜燃成新的顏色,黎明聞起來分外不同。

 

還有380公里要走

 

這路將你禁足,然後在放你自由之前,讓你崩潰。

 

路上只剩下柔白鬆散的塵土,一根被沙粒磨平的樹枝,除了顯眼又微小的生命綠芽外,看起來是如此的乾死。從你腳邊的塵土中,冒出新的生命;彷彿它們能夠呼吸一般。

 

永遠存在的事實是你並不需要這麼做,任何時候你都能高掛你的鞋子;你必須努力讓自己待在路上。

 

人們因為無聊、無法忍受環境條件、缺乏時間或是受傷而離開。選擇是可能被刪掉的。這無關於身體的力量;我們遇過長年在健身房訓練的成年男人被迫回家,破碎地。人們靠著滿手的止痛藥存活。

 

這是關於身心靈的平衡。有個早晨,我們坐下吃又一個五點半的自助早餐,不熱的茶,乾小的迷你鬆餅。這是我們第26個黎明;26天的破碎食物,向前推進25到30公里,跨越不同的地形,以及26個中斷睡眠的晚上。

 

沮喪很容易因為平凡的重複所帶來的傲慢單調而侵入。你可能會迷失在每天例行事務中而忘記你本來目的,你非常容易燉煮在你自己的抱怨下,變得步履蹣跚。

 

你可能成為像是貓掌下折騰的老鼠般的玩物,又或是你可能成為探索經驗的冒險家。

 

你比須具備足夠的硬度在可憐的憂鬱和悲觀中學習,與你的情緒低潮搏鬥,找到能量去感受一天的心跳。

 

這是每個早晨,你所要面對最困難的挑戰。

 

最後一道難關,就是測試當沒有明顯回報時,你還能繼續前進的能耐。這是關於敢於去發現平凡中的不平凡,當你邁向即將結束的路途時,能駐足片刻。

 

你得搜尋新的方式去察覺快樂,從簡單的事物中獲得樂趣,並知道感恩。你必須鼓勵的你的心志能去欣賞醒目的壯麗輝煌,或是掛在簡陋的藍色曬衣線上的奇蹟。

 

那天,我們必須努力深掘必要的資源,我覺得我們真的很需要一個熱水澡、一張床和一場好食好眠。我想要喘口氣,暫停,不要被追趕終點線的湍流推著走。人生既是苦短亦是苦長,若你不讓自己活得全心全意的話。

 

我們在O Cebreiro止步,一個歐洲最古老的移民據點, 它座落在4242英尺高的山上,剛好在Galicia省上。蹲坐在天氣和時間之風的阻流底下,它為這條路提供一個能躲避風暴的完美屏障。

 

迷霧漸起並如蠶繭般包圍山丘,你可以感受到世界上那股看不見的力量。

 

身心健全的念頭開始茁壯,覺得我們可以決定自己的路,覺得我們可以導引這一路過程。一種如果事情崩解一地,我們也能夠將它們重組起來的感覺。

 

我們並非覺得我們能夠獨自旅行;你需要朋友和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當沒有任何人時,我們需要化寂寞為我們的力量。每一步,我們都需要來自所有身邊事物以及每個人的幫助。

 

有想法很平常;實現它則需要一貫的努力不懈。有了那樣的努力付出,你才會開始看到你能真的影響周圍事物的證據。這些經驗最終會在內心整合起來,一種內在價值與世上身外事物的整合。

 

與其是個終會抵達的目的,旅程更是個過程;每天,整日都有很多目的地。這讓你的身心靈能同時處於同個時空,為此,你會拼命的想要醒來。

 

你需要給自己個承諾,一個接受所有可能會發生的事物的決心。這和自信心不同;有這麼多的未知,決心容許懷疑和謙遜,但它也是堅定的。

 

這是隔天的黎明,在每一層美麗中浮現一個明確的問題:「在這璀璨的一天,你打算怎麼做呢?」

 

還有185公里要走

 

這可曾有有趣的時刻?一直都是。我們做了那些造就童稚夢想的單純事情。我們扯低樹葉好讓牛兒們吃的到,讓他們有那片刻以為自己是長頸鹿。我們拿食物的預算來買一顆蘋果餵馬兒。我們遇到帶著獵鷹走的男人,當它定定地直視著我的雙眼,那剎那,我看見所有他能看到的,也體會到飛翔的感覺。我們甚至直接用塑膠叉子從罐頭取貓食餵烏龜。

 

當然,我們也遇到貓和狗,看見綿羊、豬、山羊、鵝和雞,不過你可以想像我們有多驚訝,特別是當我們在荒郊野外遇見鴕鳥。

 

我們學會享受在那兒的事物,釋放那股傻勁去玩,純粹只因為我們可以。快樂的河流蜿蜒潺流過我們的日子,一路裝載著樂趣這沖積物。一路走下來,讓我們更加親密,歡笑來自我們一起玩的遊戲,快樂來自在非凡冒險裡千變萬化的日子。甚至,我們在León的一個滑板公園裡,發現一張壞掉的輪椅,然後花了整個下午互相將彼此推來推去。我的孩子們彷彿穿超級英雄的彩色斗篷般,穿著光芒。

 

過陣子,你發現你在升起的太陽下,享用著以最新鮮剛出爐的麵包做成的最棒的早餐。你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是來自位於小路上的獨特咖啡店。

 

你散步通勤…

在最好的路邊小餐館吃中餐…

 

如果你勇於嘗試再尋常中找尋不尋常,你可以抓住一些陽光,這是水療設施不能相比的,坐在房子裡最好的位置,有時間冥想、沈思,夜生活跳躍著,你有時候可以有復合式套房。永遠永遠有值得你感恩的事物,只要你能用不朽的眼光看入存在每個片刻裡的銀河系以及生命本身的自信。

 

遍地都是藝術,只要你用心去找。它在柵欄裡的那個你能用在路邊找到的碎石瓦礫做成的十字架裡。它在那呼應門上油漆的海報顏色裡。它在金銀色的割草線條裡。它在廣場的委託藝術裡。它在意外搭上季節的顏色和經風蝕的景色裡,而且剛好就正在你的腦海裡。

 

還有100公里要走

 

走路變成是形體上的儀式表現,代表著精力充沛。它是一種透過手勢、運動、節奏形成的身體動作的尊敬。一個刻意的動作卻能在許多層面上掀起一波情感。

 

你的身體感覺像是產生生命的地方;好比有個生命存在你的體內。你可能會感覺暫時性卻深刻的癱瘓,但同時,卻奇妙地因為勞累而心花怒放。這是半昏迷既興奮又疲倦的狀態。強烈的情緒意識的、愉快的被釋放出來,幾乎無法理解的想像力可以提起你,讓你在放大的自由內心上漂移。

 

你變得能意識到你的呼吸,脫離分心,遊蕩在景象和思想上,開創一個讓你能注意到自己心跳的片刻。你的注意力會自然專注在那時間遇上永恆的地方。

 

你發現清楚的願景和完好連續的內在光芒,你願意屈服接納你無法全盤了解的事物上。你可以看見且感受到你和所有事物的連結,而所有事物本是相連的。你培養了相信自己能力的信念,某些時刻,能尊崇靜止,其他時刻,則能順著喜好和旺盛的衝動,保持對這個奇妙且閃閃發光的世界感興趣。

 

當朝向終點,山坡開始被城鎮填滿,道路也擠上了更多人。當你加速竄回真實的世界,在這裡的某處,你發現自己卻遊蕩進高聳的桉樹林中。當你需要抓住新成形的核心,會發現你從未注意過的一種深度、重要和美麗;彷彿你能深深吸入醉人的Antipodean香味,順著他們的樹幹直抵天際,然後在宇宙裡吐息。。

 

當我們走入Santiago,伴著歌頌曲,我們走進隧道,到達一個主要廣場,再繞過一個角落,我們就抵達終點了。我們離啟程處,33個特別的日子、800公里遠,遠過從那到我們家門口,更甚遠甚於那個我們說要這麼做的晚上。感覺像是什麼都有又同時什麼都沒有。

 

我想起我爺爺的話:「翻越每座山…」,心想:「你應該要看看你曾孫們,他們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們變成他們自己,獲得任何人都會欣賞的堅實自信。Harry不加思索的與我們保持同樣的腳程,在最後四天,他相當放鬆的走著三歐元一雙的塑膠涼鞋。他的嘴底角永遠帶著祥和的微笑。

 

在結束的前兩天,我們走進叫Sarria的小鎮,我們遇到一個男人,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紳士上一個陡峭的山坡,還有兩位女子跟隨著。他們叫住Ben,請他接手幫忙,他說他必須離開,而女士們沒有辦法推上去。這一切都發生的很快很突然,但是Ben馬上挺身說好,沒有一絲遲疑,也沒有回頭尋求我的指引。他接手沿著最長的山坡,推著老人直到坡頂,好讓他能赴約去看醫生。Ben長大了,實際上,他也真的長高了五英寸。

 

他們倆具有自信並都斯文有禮,你可以從他們身上看見,但我如何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這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身體上與心靈上的同步。

 

在最後的100公里某處,我偶然遇到這個景象:每個懶散、炎熱、早上的夏季路途的聲音,吸引我走到圍繞在糾結的菊花叢裡的蜜蜂群,然後我發現那窗戶是緊閉不透明的。沒有人看到窗外的花叢,即使未受矚目,他們仍然綻放著。

 

你會在這趟朝聖之旅認識自己,不管這是不是在你本來的計劃裡。

 

朝聖之旅並不在於在其中的休憩娛樂;是丟下一個讓你帶回家的挑戰而開始的。

 

因為只要你開始走,每天你都經受測試、啟發、激勵和謙遜,使它不禁成為一趟蛻變之旅。給予自己重要改變的機會,你不可能不會發現新的洞見和那被你遺忘的舊時觀點。它在你心中開啓了新的空間,重新找到那老舊、受忽略且游絲滿佈的角落。

 

你重新認識並信任你的身體。你重新校正在你的生命中什麼是重要的。你的敏銳度擴大了,而你靈感力也重新定義。

 

這是一趟走向自己的朝聖之旅。

 

最後的一個故事。

 

我遇到一個男子;一個年輕帥氣的Barcelona男人。這是在修女吟唱、我當眾落淚的那天,他可被我逗樂了。

 

他冷靜、精緻,玩世不恭。因為真實世界而堅強,懷疑機會,不信任真誠。

 

他問我為什麼哭泣。

 

可愛地,當我個告訴他之後,他只是簡單地告訴我,他希望他也能有那樣的片刻。

 

我在Cruz de Ferro(the Iron Cross)再次遇到他,The Camino最具代表性的地點之一,傳統上你把你的石頭放在那裡,象徵性的留在身後。許多人在那留下對他們很有意義的東西和最深願望。人們看著日出,跟著儀式,然後轉身擁抱著認識的人,期許他們的願望能實現。

 

他本來在五天之後要離開León,但是他留在路上。在進入Santiago的下坡之前,我在一個座落在最高的山丘上的教堂,再度碰見他。

 

我們恰巧站在一個小窗下的懺悔箱旁,它被放置在一個深厚的保護牆裡,我問他是否遇到他的那個片刻。

 

他說:「沒有。我已經乾枯了。」

 

他的直白挑戰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簡單地回他:「有意思。」

 

他說:「我不覺得這有趣,我想這很悲傷。」

 

他對那片刻的嚮往在我心裡創造了一個特別地方。一路上,我們偶爾看見彼此,每過一天,他的臉龐就變得柔軟了些,而他的眼神也多點閃耀。

 

他和在我同個早上抵達Santiago。我走下朝聖之旅的辦公室的階梯,看到他在下面排隊等著領Compostela完成的證書。我走上前。

 

一切都在那個時刻,我們彼此之間,不需言語。

 

他潸然淚下。

 

我們相擁了最長的時間!

 

對我而言,這個非常小的故事描繪了一幅巨大的畫面…應該吧!

 

來到Santiago,許多人將那走了整路的鞋子拋掛在頭頂上的電纜線上,象徵旅程的結束。

 

當然,這才是開始。

 

因為,所有事物都將不再相同了。

 

謝謝你一起參與我的旅程。

 

 

Melanie Gow是位母親、作家及攝影藝術家。

Melanie來自Kitale,一個在非洲東部Kenya的偏遠城鎮;他的父親在她六歲時把他的Pentax Spotmatic交給她,她的母親在她入學前教她閱讀。從此,她帶著她的相機與一支筆旅行。

 

在修讀藝術和戲劇藝術之後,一開始她走入電影製作;她是第一個影片在戲院播映的英國女性導演,他編著並導演一部故事片,在The Festróia Festival Internacional de Cinema de Tróia獲得最佳女導演殊榮。

 

之後她有了小孩,而她的長子患有長期慢性病。隨著一個治療的改變,他痊癒了。接下來的五年她則研究為何她的方法有效。隨後在2008年出版了她的書—Toasters Don’t Roast Chickens: the story of an ordinary mum who challenged conventional medical thinking and transformed the health of her chronically-ill child。

 

寫作和攝影藝術則成為生活的方式。在和孩子們花33天,走800公里翻越庇里牛斯山,橫跨西班牙到Santiago de Compostela之前,她與她的兩個孩子一起旅行澳洲和非洲一些地方,從印度北到南,美國從LA到紐約。

 

「成為一個母親是我擔任過最重要的工作,能為他們拍照,說他們的故事是一種特權。」

 

感謝

 

書不過就是紙與墨水,但是從封面到結束像是個地毯,釋放我們的想像,轉化每個神經元成新的神經突觸。在歷史上,我們可有這麼樣的機會,單獨、直接的影響什麼能夠被出版、被創造,什麼能餵食我們不理性的雙邊、我們人類的經驗?這本書因為他們得以誕生。

 

「在這璀璨的一天,你打算怎麼做呢?」